痲瘋病的奇異消失,無疑不是長期以來簡陋的醫療實踐的結果,而是實行隔離,以及在十字軍東征結束後切斷了東方病源的結果。痲瘋病退隱了,但是它不僅留下這些下賤的場所,而且留下了一些習俗。這些習俗不是要撲滅這種病,而是要拒之於某種神聖的距離之外,把它固定在反面宣傳之中。在痲瘋病院被閒置多年之後,有些東西無疑比痲瘋病存留得更長久,而且還將延續存在。這就是附著於痲瘋病人形象上的價值觀和意象,排斥痲瘋病人的意義,即那種觸目驚心的可怕形象的社會意義。
痲瘋病消失了,痲瘋病人也幾乎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。但是這些結構卻保留下來。兩三個世紀之後,往往在同樣的地方,人們將會使用驚人相似的排斥方法。一貧苦流民、罪犯和「精神錯亂者」將接替痲瘋病人的角色。我們將會看到,他們和那些排斥他們的人期待著從這種排斥中得到什麼樣的拯救。這種方式將帶著全新的意義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中延續下去。

這是傅柯在《瘋癲與文明》第一章〈愚人船〉(Narrenschiff)中所說的話。

大學時和兩位外系的朋友合組讀書會,當時決定選傅柯的書來讀,但不是選擇和刑法、犯罪學有關的《監獄的誕生》,卻選了這本書。讀完後大受震撼,對於被摒除在社會主流的邊緣族群,有了不同的理解角度。中心與邊緣,都是權力的產物,有權力者可以界定何者為中心,何者為邊緣。

一直以為痲瘋病人的象徵位置已被罪犯、精神病患、流民所取代,沒想到事隔多年之後,真實的痲瘋病人「愚人船」會在台灣上演,而且,幾乎得不到社會主流勢力的關心。樂生療養院這艘大船將被迫搬遷,當年的樂生阿公阿媽,在年輕時被迫與社會隔離、被剝奪受教育與正常生活的權利,當她們無奈接受命運安排,想在療養院安渡餘生時,現今卻又要再次被迫離開他們熟悉的空間環境,即使新環境設備又新又好,但畢竟是個陌生、讓人沒有安全感的地方。

放逐之地因為成為捷運預定通過的地方,不再是廢棄之地,於是突然又要收回來,樂生病友理所當然必須再次漂流。

也許是因為台北縣前後兩任縣長藍綠都有,所以這次事件看不到抓狂的民意代表出面發聲,也得不到每天絞盡腦汁找新聞主題的媒體和政論節目重視。我們在電視上看到馬英九春酒醉酒報導、陳水扁對女記者自以為幽默卻非常不得體的冷笑話,這些芝麻小事都能做成好幾天的專題報導,但是樂生,這跟人權息息相關的議題,主流媒體卻輕輕帶過,只剩下部落客持續地在網路上串連、發聲,甚至募款20萬買下了蘋果日報半版廣告,提醒大家重視這個問題。

難道,台灣真的只剩下統獨問題可以關心了嗎?是不是什麼都要扯上統獨藍綠,才會有人注意?是不是樂生病友人數太少,太過弱勢,對於選票不會造成影響,所以政客們也置之不顧?甚至還有人把抗爭的樂生青年抹黑為「職業學生」,說他們的抗爭行為是出於政治內鬥的操弄;有人說樂生事件已經變得太過政治化,問題是如果不這麼做,根本不可能得到注目。

不需要談到「正義」這麼抽象的概念,具有同理心的人,都會同情樂生阿公阿媽的處境才是。不能因為他們太過弱勢、得不到社會其他人的重視,就可以理所當然漠視他們的權利,甚至連程序上的討論都沒有完整進行。在一個號稱「民主」、「人權立國」的國家,卻粗糙到連民主程序都能捨棄,這些矛盾的現象時時發生,讓人精神錯亂。

每個人都有許多不同的面向,因此每個人都有可能是邊緣、是異端,也許某一天醒來,你會突然發現自己被摒棄在社會主流之外,過著被社會排斥的生活。如果現在你不能為弱勢族群挺身而出,那麼到那時也不能寄望別人為你說話。

關於樂生的議題,在網路上已經討論得很多了,也有一些串連行動,它會不會擴大成為眾人矚目的社會運動?我不知道,但如果連主流媒體都沉默以對的話,我想,是很難的。媒體不再是第四權,而是出賣靈魂給政治團體與廣告金主的商業機制,也許我們該參考一下〈瑞士人怎麼看電視〉這篇文章,以觀眾付費方式,決定我們要讓怎樣的節目生存。在那之前,只希望對樂生的關注能由網路傳播到實體,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不只是幾十位風燭殘年的痲瘋老人安養問題,而是我們念茲在茲、時刻追求的民主與人權問題,以及在台灣尚未受到重視的文化資產保存問題,並且也是我們關心他人痛苦與不幸的證明。



傅柯《瘋癲與文明》第一章:〈愚人船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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